金金的事件

慎為發覺其實寫嬰兒日記並不像想像中的困難，他以為回憶很難，其實那些點點滴滴他都不曾忘記，關於琪琪的一切都是很珍貴的。

他寫完第五張信紙，露出滿意的笑容。他撕下信紙，小心翼翼地放在一邊。

他決定要用書信的方式寫嬰兒日記，在無法記住確切時間的情況下，書信應該是最不容易發生錯誤。何況他在書房裡只找到這疊發黃的紙，他總不能用全新的日記本吧！經過二十年還是那麼新，那怎麼說服人？

他發現自己有很多話要對琪琪說，寫的張數可能會超乎想像的多，好險這疊信紙還很厚，應該夠他囉嗦。

雖然不確定琪琪會不會全部看完，但他就是想寫。他希望能將他對她的期望及叮嚀都告訴她，也許有一天她沮喪時會需要這些信紙來告訴她，她是個很好的女孩。這一刻，他覺得很有做父親的感覺，

「你還在寫？」琪琪走進房門，看到他還坐在她的書桌前感到非常驚訝。

「嗯！」慎為看了她一眼，放下手中的筆，一旁的時鐘顯示已經十二點了。「已經那麼晚了。」

琪琪看著他寫的密密麻麻的信紙說道，「好像還蠻順利的，兩個小時就寫了五大張。」

慎為拿下她手中的信紙，「等我寫完再看吧！」

「你也會不好意思？」琪琪取笑他地說。

慎為聳聳肩，沒有回答她。他還沉浸在那些感人的書信中，沒心情理會她的取笑。

琪琪走到床前坐下，對著他說道，「我們很久沒有一個小時聊天了。」

慎為看著她，她臉上竟露出落寞的表情，似乎在指控他拋棄了她。

「對不起！」他不想告訴她終究他要離開這類的話，太傷感了，他不想將時間浪費在這上面。於是他說：「我知道妳最近失戀，需要談談嗎？」

琪琪看著他，然後搖搖頭，「不用了！我和奶奶聊過後，發現其實我沒有那麼喜歡學長，我只是依賴他而已，那不是真正的愛情。」

「是嗎？」慎為困惑地看著她，「可是我也曾告訴妳，其實妳沒有想像中那麼喜歡學長，為什麼妳那時候不這麼覺得？」

琪琪翻了個白眼說：「因為你的語氣就像是在說『他不喜歡妳，所以妳也不要喜歡他』，聽起來像是小孩子在耍任性而已。」

「我才沒有！我是真的覺得妳不喜歡他。」

「總之，我已經沒為那件事傷心了。」琪琪露出笑容說道，「我和奶奶聊得很開心呢！」

「是嗎？妳很喜歡她？」

琪琪點點頭，「嗯！她其實沒有像外界說的那麼難相處。」

「還真是令人意外呢！」慎為感到不可思議，「我一直很擔心以妳的說話方式，可能會把她氣死呢！」

「她說話更直接呢！」琪琪嘟起嘴說：「你怎麼沒和我說她其實很有趣的。」

「有趣？」慎為開始懷疑琪琪見到的人到底是不是羅王嬌，「我從來都不覺得她有趣，實際上我覺得她十分的嚴肅，妳確定我們在說同一個人嗎？」

「當然！」琪琪很肯定地說：「你知道嗎？她真的很想你，看著我叫你的名字，說我和你長得很像。她哭了！而且是抑制不住地哭出來，你真的都沒去看她嗎？」她的表情就在指責他是不孝子。

事情不是妳想的那麼簡單的，寶貝！她是羅王嬌！一個對兒子十分嚴厲的母親，我不知道妳是怎麼讓她對妳有好感，讓妳覺得她是個幽默、有趣的奶奶。但她在我心中依然是嚴厲的母親，而我無法面對她失望、生氣的眼神，請原諒我的脆弱，寶貝！慎為在心中說了這一串話。他在心裡重覆很多遍，甚至在浩生面前也說了許多次，母親的眼神讓他備感壓力。

他臉一沉，心裡感到十分的沉重。母親哭了？她從沒在別人面前流過眼淚，總是非常堅強地面對生活中的困難，而今卻因為太思念他而哭了。

琪琪見他不語，於是又說道，「你不給她台階下，要她怎麼原諒你呢？」

慎為看著她，的確是像她所說的，這幾年來他從沒去過她的夢裡，是他自己沒給他們之間修復的機會。

 

這是死後慎為第一次來到這裡──母親的夢中。

他們在羅家的琴房，像以往一樣，彈著『離別曲』，而母親後是坐在一旁靜靜的聆聽。

在夢裡他們不必被限制服裝，於是他選擇生前最常穿的衣服。白色T恤、牛仔褲以及休閒鞋，這是當他還在羅家時最常的裝扮，簡單卻顯得孩子氣。大哥常說就是這身打扮他才會永遠長不大，但母親卻不介意，她覺得這麼穿，很有他自己的味道。

母親總是對他特別寬容，因為他是小兒子，所以有許多的特權，但即使如此，她還是比一般母親還要嚴厲許多。

一曲奏畢，他將手放在大腿上，然後緩緩地轉頭看向母親。

羅王嬌不像以往嚴肅的模樣，她的臉上掛著慈愛的笑容說道，「這是你彈得最好的一次。」

慎為露出悲傷的表情，「大概是因為有感而發吧！」

羅王嬌愣了一下，然後說道，「你是來和我說再見的？」她似乎一點都沒有料到這一天的到來，即使他已經死了很久了。

慎為點點頭，「是啊！媽媽！」

羅王嬌長長地嘆口氣，對他招招手，臉上有著不捨。「過來這裡，讓我抱抱你。」

他來到她的身邊，跪坐在她的面前，頭輕輕地靠在母親的胸前。他記得小時候常常這麼做，後來到了十歲左右時，他連頭都不給媽媽碰了，那時只是為了維護小男生的自尊，想召告天下他已經長大了吧！

羅王嬌輕撫著他的頭，好像他還只是個小男孩，她的觸碰能給他無比的安全感。

「你做的很好，過得很幸福、快樂，這就是我對你的期望，只是我一直不承認而已。對不起！讓你難受了。」羅王嬌在他的耳畔輕輕說著，淚水滑過她的臉龐，滴在慎為的頭上。

慎為聽到母親贊許的話語，一時難以自抑地哭了起來，「我一直以為妳會對我失望，沒想到……我竟然這沒多年來一直不敢來看妳，真是太愚蠢了。」

「是嗎？你是這麼擔心嗎？真是個傻孩子。」

「妳不氣我嗎？我任性地離開妳，不氣我了嗎？」

羅王嬌嘆口氣，「都過去好久了，原本氣，也漸漸不氣了。」

慎為抬起頭看著她，眼裡有著期盼和請求，「媽媽！那妳會讓華華和琪琪回羅家嗎？」

「那很重要嗎？」

「對我而言很重要啊！只有她們回羅家，才代表妳原諒我了呀！」

「那個女人帶走了你，我是無法釋懷的。」

「可是華華帶給我快樂和幸福，何況也是我自己決定要離開，既然可以原諒我，為什麼不能接受她呢？」慎為不明白地問。

羅王嬌皺起眉頭，「慎為！你真的認為她回羅家對她是最好的嗎？她已經有新的生活，羅家媳婦的身份會給她很大的壓力，你希望這樣嗎？」

「我……」慎為想起華華已經有了新戀情，羅家媳婦的身份的確不適合現在的她。

「這麼多年了，還放不下她嗎？」她的語氣有著疼惜。

慎為看著母親，神情十分的落寞。「我一直以為我會是陪她到最後的那個人。事情太突然了，我一點都沒有心理準備。飛機失事時，大家都很恐慌，我以為不會太嚴重，還會有人生還，我以為生還的那個人會是我。我一直都有著很可笑的樂觀。」

「很痛嗎？」

慎為搖搖頭，「不痛！我的身體被分離了，在我還沒感覺到痛苦時，就已經死了。」

「天啊！」羅王嬌摸著他的臉龐，心疼的表情說明她不捨他的身子。

「媽媽！已經過去了，不要再為我難過了。」慎為拉下她的手，安慰著她，「妳似乎和琪琪相處的不錯。」他轉移話題，不在這些傷心事上停留。

羅王眼神有著無比的喜悅，「她和你很像，都有顆溫暖的心。」

「但她卻和妳一樣，永遠不會承認。」他笑著說。

「有她在，我會開心一點，她不像別人那樣怕我，說話直接多了。」

「這點是最讓我頭疼的地方。」

「這點很可愛。」羅王嬌笑著說，然後轉而認真的神情看著他，「慎為！放下佩華吧！她不屬於羅家了。琪琪的事我會多留心，我保證會好好保護她，就算我走了，你大哥他們也會照顧她。這裡不需要你掛心了，你就安心的去吧！」

慎為激動地看著她，母親還是像以往一樣，凡事都為他設身處地的安排好。

羅王嬌拍拍他的臉頰，「好了！再去彈一次，然後就離開，好嗎？」

　　慎為依依不捨地看著她，然後抹去淚水，走到鋼琴前坐下，手指輕放在黑白鍵上，又開始了令人心酸卻又迷人的音調。